這次輪到你(03)




艾美在離我幾呎遠之處蹲著。她現在已不覺尷尬,毫不羞赧地在地上撒尿。我望著細細的一條小便灑在地上,幾小滴尿珠回彈,落在她髒汙的內褲上。幾個禮拜前我會撇頭迴避,但現在不會了。



她的尿液蜿蜒,順著坡流至堆聚在盡頭低窪處的濁臭穢物坑。我死盯著穢物的積累過程,直到這個娛興節目隨著最後幾滴尿的消失終結。她縮回她的角落。沒有開口道歉或任何表示。我們成了畜牲──對自己和對方淡漠。



原本我不是這樣的。起初我們義憤填膺、姿態挑釁。我們確定不會死在這裡,有把握會一起活下去。艾美站在我肩上,指甲扒著瓷磚、扒到都裂了,使勁吃奶的力氣要搆到水池池口。這招無法奏效,她又設法從我肩膀往上跳。可是水池深達至少十五呎,救贖似乎永遠都搆不著。



我們試著撥電話,但那支手機設有密碼,我們亂按幾組號碼,它就斷電了。我們聲嘶力竭地又吼又叫,喊得喉嚨火燙。唯一的回應是自己的回音,嘲笑著我 們。有時候這種感覺像是住在另一顆星球,方圓幾哩都人煙罕至。耶誕節快到了,肯定有人正在搜尋失蹤的我們;但身處異地、被這綿綿無絕期的恐怖寂靜包圍,這 念頭實在像是難以相信的神話。



既然逃不了,那就只能茍活。我們嚼啃指甲,直到手指流血,然後貪婪地吸吮鮮血。我們舔食清晨瓷磚上的凝結物,但這樣仍止不了忍飢挨餓的腹疼。我們 本來還討論要吃衣服……但後來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。入夜之後天寒地凍,唯一能防止我們死於失溫的,就是單薄的衣物和從彼此身上散發的體溫。



我們的擁抱不再那麼溫暖、那麼安全了,這究竟是事實還是我的幻覺?事情發生之後,我們日夜相依為命,說什麼都要對方活下去,怎樣也不肯獨留在這個 駭人的地方。我們玩遊戲打發時間,幻想裝甲部隊來了之後要做什麼──要吃什麼、對家人說什麼、耶誕節會收到什麼禮物。但玩這些遊戲的頻率漸漸變低,因為我 們發現,綁匪不是無緣無故把我們帶來這兒的,我們也不會得到幸福結局。



「艾美?」

沉默不語。

「艾美,妳說說話嘛。」



她不願看著我。也不和我說話。我是不是永遠失去她了?我試圖抓住她的心思,卻做不到。



或許是無話可說了吧。為了尋找脫逃的方法,我們什麼都試了,這座囚獄的每一吋都摸透了。唯一沒碰的只剩那把槍。它靜靜躺著,呼喚我倆。



我抬起頭,發現艾美正盯著槍。她與我四目相交,然後目光一垂。她會不會拾起槍?兩個禮拜前,我的答案是絕對不會。可是現在呢?信任是很脆弱的──難以建立、容易失去。什麼事我都說不準了。



我只知道我們其中一個將會沒命。



本文出自《這次輪到你》讀癮出版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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